1997年9月,一位在看杂志的中年读者翻到一篇题为《大陆首骗牟其中》的文章,忍不住抬头感叹了一句:“原来这人当年这么风光?”那一刻,他大概想不到,纸面上的风云人物,背后是一条跌宕起伏的曲线:从四川小城走出,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狂飙突进,又三次入狱;被骂“首骗”,也曾被捧为“传奇商人”。
时间往回拨半个世纪,1940年,牟其中出生在四川万县(今重庆万州)一个做小生意的家庭。家里虽谈不上大富大贵,却比普通农户宽裕些。小孩天天看着大人算账、盘货,说话做事都带点算计味道,日后动了“经商脑筋”,也就不奇怪了。学校老师评价这个学生,脑子灵,嘴更灵,只是有点爱夸夸其谈,话说得多,事落得少。
1959年,牟其中参加高考,志愿里填的是新闻专业,心气很高,想做一名“敢说真话”的记者。然而,那一年他落榜了。家里没条件让他长时间“复读熬岁月”,现实的压力很快压下来。为了养家糊口,他进入万县一家玻璃厂,当了锅炉工,干的是又脏又累的活儿,听上去和“新闻理想”就没有交集。
有意思的是,这段看似普通的工人岁月里,他仍旧不肯放下书本。马列著作翻,毛选翻,法律条文也翻,甚至会在休息时和工友聊政策、聊国际形势。对他来说,锅炉房的烟尘之上,似乎还悬着一块“精神黑板”。这种“爱想、爱说”的性格,为后来的命运埋下了伏笔。
到了1970年代初,社会环境复杂、观念激烈碰撞。1974年春天,牟其中与青年刘忠志合作写了一篇长文,题目叫《中国向何处去》。两人写得严肃,又写得激烈,自认为是在替国家前途担忧。写完不算,还到处张贴、宣讲。这个举动,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绝非小事,很快就被当成“问题”处理,两人先后被关押。
这一关,就是好几年。直到1979年12月,随时代气氛的变化,对很多历史问题的重新审视开始推进,牟其中被释放。他走出看守所时,已经近四十岁。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个年纪再谈什么“改变命运”,多少有点迟。但在改革开放的前夜,许多命运轨迹正在被重写,不少人也就是从这个年纪开始“再来一遍”。
1982年,政策逐步放宽,个体经济开始显露生机。牟其中和人合开了“万县市中德商店”。名字里带个“中德”,颇有点“国际范”,实际上就是一个大胆尝试新路子的小商店。他搞得最出名的一招,是推出“包换卡”制度——顾客买回去不满意,可以凭卡退换。当时的多数个体户,还停留在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概不退换”的老办法。
这种做法,放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,类似现在的“七天无理由退货”;可在八十年代初,已经很新鲜了。很多顾客就是冲着这份“放心”,开始认同这家店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还承接代购、代销、代托运等业务,把原本单一的买卖,扩展成服务性的经营,这在小县城里算是很有点“商业头脑”。
真正赚到“大钱”的,是价格差上的文章。那几年,计划体制和市场因素交织,各地物价出现非常明显差异。有些紧俏商品在一地被定成低价,在另一地却被当成稀罕物。牟其中看准这个机会,开始“倒腾货物”。1983年,他从重庆以规定的低价拿到一批铜制钟,运到上海后,以远高于原价的价格卖给商店,差价利润可观。
从经济学角度看,这是利用地区间信息和价格差进行流通,再正常不过。但在当时,“投机倒把”这个帽子仍然非常沉重。牟其中的生意做大了,引起有关部门注意。随着对其经营方式的调查推进,他最终被认定为“投机倒把”,第二次走进了监狱。1984年,他再度获释。
两进两出,使很多人会选择“安分守己”。牟其中的选择却恰好相反。从1980年代中后期开始,全国范围内的经济活力跃升,股份制企业、乡镇企业、合资公司纷纷冒头,市场意识快速觉醒。在这种背景下,1988年,“南德经济发展集团公司”诞生了。牟其中摇身一变,从县城小商店老板,成了头顶“集团董事长”头衔的大企业家。
南德的经营事物的规模广泛,从贸易到投资,遍布多地。媒体的报道渐渐增多,“牟其中”这一个名字在商界频繁出现。有人把他看成改革开放初期“弄潮儿”的一员,也有人隐隐觉得他“太敢冒险”。这种两极化评价,从很早就伴随着他。
1989年前后,国际形势出现剧烈变化。苏联经济陷入困局,生活用品严重短缺,商店货架时常空空如也。与此同时,我们国家的经济在经历一轮过热、紧缩之后,部分轻工业品出现滞销。一边缺货,一边积压,这种结构性落差,在有些人看来,是风险;在牟其中眼里,则是商机。
不久之后,他启动了一笔颇为“惊世骇俗”的生意:用我国大量轻工产品换取苏联的图-154型飞机。据公开资料,这一次,用上千车皮的轻工、食品等物资,换回了4架苏制客机。对普通人来说,“用罐头、纺织品换飞机”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,但在当时特定的外贸结构下,却又并非完全做不到。
这笔交易一度让牟其中名声大噪。有人赞叹他的胆魄,认为这是民营企业家参与国际大宗物资交换的“创举”;也有人质疑其中的成本核算和风险控制。无论赞骂,这个案例都客观上把他推上了舆论的风口。
到了1990年代初,南德集团的动作慢慢的变大。牟其中时常对外放话,口气极为惊人。他说要在俄罗斯发射卫星,要策划大规模移民三峡地区人口到美国,又谈到要通过工程手段“炸开喜马拉雅山”实现“南水北调”,还宣称要在满洲里投资一百亿元,在陕北投入五十亿元。数字一个比一个庞大,设想一个比一个超前。
听惯了这种观点的人,有的拍手叫好,觉得这是民间资本家的“宏大构想”;有的心里犯嘀咕:这些项目到底有没有严肃的可行性研究?能做到哪一步?还是说,仅仅停留在口头宣传的层面?这种疑问日积月累,为后来舆论态度的逆转埋下了隐性原因。
进入1995年,真正让他身陷囹圄的,并不是那些“惊人计划”,而是冷冰冰的金融法律问题。据武汉检方指控,从1995年8月至1996年8月,牟其中通过湖北省轻工产品进出口总公司,在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“骗开信用证”共33份,涉及金额7500万美元,折合人民币约6.2亿元。
很多读者对于“骗开信用证”的概念并不熟悉。可以简单想象一幕对话:“我要从国外进口一批货,合同在这里,帮我开个信用证,等货到了,凭单据付钱。”在正常贸易中,信用证就是银行出面担保的一种支付承诺。买方先不付钱,由银行替他“背书”。货物运到,卖方凭真实有效的发票、提单等单据向银行收款,银行再找买方结算。
牟其中自己不方便直接向银行申请,于是找到有外贸资质的湖北轻工,承诺给对方好处费,让其出面向银行申请信用证。问题就在于,提交给银行的合同,是由牟其中一方虚构的;所谓的“海外卖家”,也是他控制的公司。真实货物并不存在,真正存在的,是一整套被精心伪造出来的单据体系。
银行在当时面临的业务量巨大,出于对老牌外贸企业的信任,加之审核流程有漏洞,没有对货物实况进行严格核查,以为是一笔正常的进口业务,于是按程序开出了信用证。条款写得明明白白:“凭真实有效的提单和发票,支付7500万美元。”等到“单据齐全”交上来,银行便依约付款。资金就这样,从本应付给“国外卖家”的账户,流入了牟其中控制的体系。
1996年,有关部门接到举报,指向牟其中涉及严重经济问题。社会上关于“中国首富其实是中国首骗”的说法开始流传。1997年9月,一家杂志刊发《大陆首骗牟其中》,措辞尖锐,将他描绘成“上骗中央,下骗地方”的人物。这篇文章掀起巨浪,引起了广大读者和监管部门的强烈关注。
随着调查推进,案件事实逐步清晰。牟其中被拘押、起诉。2000年5月,法院以经济犯罪为由,判处其无期徒刑。后来,经过减刑,其刑期被改为18年。这一判决宣告了南德昔日光环的破灭,也让“大陆首骗”这个标签牢牢贴在他身上。必须得说,在那个民营经济刚刚成长、金融监督管理经验不足的年代,这起案件具有鲜明的警示意味。
回顾牟其中的一生,能够正常的看到一个反复的节奏:创业、扩张、越线年代的政治性案件带来了第一次牢狱之灾,1980年代的“投机倒把”是第二次,1990年代涉及信用证诈骗则是第三次,而且也是最重的一次。每一段经历背后,都折射出那个年代的制度环境和社会心理。
第三次入狱后,他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断。大量报道提到,他在狱中绝大部分时间用在看书和写作上。政论、经济分析、对未来发展路径的构想,他写了很多,字数难以统计。有记者后来转述,牟其中在里边几乎从未放弃“思考外部世界”。对于一个已经被宣判重刑的人来说,这种状态显得有一点“执拗”。
除了阅读和写作,他在狱中还坚持锻炼。每天早晨,绕着监狱内的小篮球场跑圈;午休后,再在楼梯间上下往返,反复爬楼。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,一做就是多年。一名管教人员据说曾评价他:自视甚高,但日常表现守规矩,无显著违纪行为。从某种角度看,他在高墙之内维持着一种近乎“自律”的姿态,这与外界想象中的“商界枭雄”形象,形成了一种奇特对比。
2016年,牟其中获准假释,结束了漫长的牢狱生活。那一年,他已经76岁。对于普通人而言,这个年龄早已是含饴弄孙、颐养天年的阶段,而他面对的,却是一个早已发生深刻变化的社会。互联网经济席卷传统行业,房地产业态、金融工具、商业结构,与他当年所熟悉的世界判若云泥。
值得一提的是,有媒体披露,他在狱中通过种种渠道,持续关注外面发生的重大事件,新技术、新政策、新产业布局,多少都有所耳闻。也正因为如此,有人判断,他出狱后不会完全“跟不上时代”。这种判断有没有道理,见仁见智,但至少能够准确的看出,他从未认输。
出狱不久,他写下一联:“人生既可超百载,何妨一狂再少年。”对熟悉他经历的人来说,这几句话并不意外。历经三回入狱,仍然渴望“再狂一回”,这种心态,既让人感到他的韧性,也让人隐隐担忧:倘若再次涉足商场,会否重蹈覆辙?
讨论牟其中能否“东山再起”,离不开一个关键背景——年龄和时代。按出生年份计算,他在2024年前后已经84岁。这一个年龄段的创业者并非绝对不存在,例如褚时健就是被频频提起的例子。褚时健1928年生人,1999年因经济问题被判无期,2002年保外就医,随后在云南玉溪承包荒山,种植橙子,逐步打造出颇具影响力的“褚橙”品牌。
褚时健重返市场时,已经年过七十。他选择的是农业领域,项目周期长,却相对可控;同时,他在卷烟企业时期积累的管理能力和对品质的要求,也能在新行业里发挥作用。再加上家人陪伴、团队配合,这条“再出发”的路,走得艰难,却算稳健。
与之相比,牟其中的处境有显著差别。一是声誉包袱沉重。“大陆首骗”这个称呼,在不少人记忆中根深蒂固;二是曾经涉案的金融问题属于高风险领域,监管层的警惕度很高。想象一下,一个曾因严重金融犯罪被判刑的人,如果再大规模介入类似领域,合作方、金融机构乃至监管部门,都会极度谨慎。
此外,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:南德集团早年积累的资产和网络,即便部分尚有残留,也很难照搬到新时期的市场环境中。企业品牌早已“带上案底”,旧模式也被时代淘汰。所谓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”,多少带有一点旁观者的浪漫化想象。真正把账摊开来看,资产负债、法律纠纷、历史遗留问题,都会格外棘手。
出狱后,牟其中曾表达过继续创业的愿望,也曾在一些场合谈论宏大设想。这种表达,对于习惯于“布局大棋局”的人而言,是一种惯性。他曾经主导过跨国大宗交易,提出过动辄上亿的资本预算,自然不太愿意把自己定位成“种几亩地、开个小店”的普通商人。
然而,时代不同了。1990年代的制度缝隙,已经在一轮又一轮监管完善中被逐步弥合。金融机构的风控,远比当年严格;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中,也更重视合规性和长期稳定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牟其中过去赖以施展的“空间”,明显收窄。
试想一下,如果在公开场合,他再次提出类似“卫星计划”“喜马拉雅工程”这样夸张的设想,听众的反应,多半已经从当年的“惊叹”变成“质疑甚至调侃”。信息传播环境变了,社会化媒体让舆论反馈更快也更尖锐。任何夸大其词,都可能迅速被放大、拆解,受到严苛审视。
当然,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。对于一个经历过三次入狱的人来说,只要遵守法律边界,从事一些不那么高风险的小规模投资,未必没有可能。比如参与咨询、出书、做一些经验分享,或者以顾问身份参与项目,而不是亲自站在台前。这些路径,从法律和现实层面,都明显安全得多。
不过,牟其中过去的轨迹,几乎从未停留在“低调谨慎”的路线上。每一次出现,都带着强烈张扬的色彩。不少观察者据此判断,他再度“东山再起”的愿望,即便口头上存在,真正落到地面,也很可能与往日有巨大落差。
再看个人状态。八十多岁的老人,即便身体尚可,精力、反应速度、对新技术的理解能力,都不可能和中青年时期相提并论。商业环境节奏慢慢的变快,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平台经济层出不穷,旧经验未必能完全对接新局面。单凭一腔“狂气”,很难在这样复杂的市场中走得长远。
比较牟其中和褚时健,两人的共同点在于:都曾身陷囹圄,都在高龄阶段仍然想要再做一番事情。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曾经的资本运作方式复杂多变,涉案性质严重,舆论评价两极分化;后者则在专业管理能力和产品的质量控制方面积累深厚,出狱后选择的方向,也与此前经验相对衔接。
从已公开的信息来看,牟其中假释后,虽有活动迹象,但并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“复出”。这既与客观环境有关,也与他肩上的历史负担有关。舆论的好奇心很强,围绕“他还能不能再来一次奇迹”的讨论不时出现,但这种讨论更多停留在茶余饭后的话题层面,而不是现实长期资金市场的严肃议题。
如果把他的一生看作一条曲线,能够正常的看到几个清晰节点:1940年代的川东小镇童年,1970年代因政论文字入狱,1980年代“投机倒把”再度锒铛入狱,1988年创立南德,1989年与苏联做交换生意,1990年代通过信用证操作卷入重大经济案件,2000年被判无期,2016年获假释。每一个节点都紧紧拴在那个时代的制度与氛围之上,不是一句“个人传奇”就能概括。
他曾经用极端冒险的方式攀上权力与资本的边缘,也因越过法律底线付出了沉重代价。三回入狱,让“东山再起”不再只是自身能力的问题,而是法律信用、社会信任、时代条件多重作用的结果。在这样的前提下,他即便仍有不甘,真正能做到的,也只能在有限空间内求一份平稳。
牟其中的故事,到如今已告一段落。他年事已高,外界对他的关注渐渐淡去。关于是否还能“再狂一回”的疑问,更多停留在历史话题的层面。当年那句“上骗中央,下骗地方”的评价,伴随种种争议,已被刻进不少人的记忆。对后来的旁观者来说,这段经历更像一面复杂的镜子,映照出特定时代里,个人野心、制度缝隙与法律红线之间的微妙关系。